特稿 | 她是马静芬

摘要: 她谦卑,又自信;她兼听,又有主见;她怀着菩萨心肠,又雷厉风行。

09-26 19:58 首页 奔流杂志



马静芬:光华处 垂华光



文 | 何惠子

图 | 陆    煜


80多岁的时候,马静芬脱颖而出,成为了中国的风云人物。在大咖云集的聚会里,她多以“褚时健夫人”的身份为人所知。

  

2017年9月17日的清晨,她出现在哀牢山磨皮村的果园里。山头18万株柑树扛着累累青果站立山头,等待她的检阅。她的红色披肩低调地搭在肩头,在2807亩青翠果林之间,如同一面旗帜。

  

此时,她是马静芬,一位有着多重性格的女企业家,她多以“解放”(1949年)作为时间分界点,又欣然接受以色列的现代化农业技术。她谦卑,又自信;她兼听,又有主见;她怀着菩萨心肠,又雷厉风行。 


马静芬在会上发言 ■ 都市时报实习记者 陆煜

一边学,一边做


有人注意到马静芬手边的笔记本,她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小时候没有好好念书,所以现在也还在不断补课。”

 

如果没有那场大雾,在哀牢山磨皮村沃柑基地相向而行的两辆车,本应在相会、错开之后,背向而驰,渐行渐远。


但,并没有。

  

从山顶下来的车右前轮陷入旁边的沟中,白色的卡宴往前行进了10米,停了下来。坐在副驾驶的马静芬说:“下去看看吧!看能不能帮忙抬出来,人家也是给我们让车。”马静芬的助理李玉莹跳下车,敲了敲后面紧跟的面包车:“兄弟,下来帮这位兄弟抬抬车嘛!”

  

在三位青壮年男子的协助下,受困的车右前轮轻易就从沟中解放出来。随后,大家各自上车,奔向茫茫白雾之中。

  

这场大雾的起因,是9月16日下午的一场细雨。下午5点,这场雨就开始在嘎洒褚橙庄园下了。那时,马静芬看着前方排队等候合影的30多位企业家,双手合十,带着小老太特有的柔弱开始恳求:“请大家速度快一点,我就谢谢大家了。”

  

这一天,她做了两场讲座。目光、镜头、掌声和问题源源不断向她抛来,她礼貌、幽默地一一化解。她以“现在不管什么地方,总归是好人多”,为险些引起地域争论的“天上九头鸟,地下湖北佬”的话来作结;最后又以“我们看电视一看到恩恩爱爱,说我爱你你爱我,马上就调台了”来回应“褚老爱不爱你”的探究。

  

马静芬的神色有些疲倦。她已经84岁了,而她讲述的,也正是她一路走来的人生。

  

有人注意到她手边的笔记本,她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小时候没有好好念书,所以现在也还在不断补课。”

  

在马静芬的印象中,年幼时,一家人便跟着身为银行经理的父亲四处奔波,“从昆明去保山,再去贵州、重庆、武汉,后来去了上海,最后回了昆明”。

  

学业随着住处动荡。她12岁依然不会背乘法口诀、不会列除法算式,母亲要求她继续读一年级,重庆的小学校长却让她念二年级,最后她拿回第一名的奖状。在掌声雷动中,她连连摆手解释:“不是我厉害、聪明,是我年纪大了,比别人接受得快,占了人家的便宜。”

  

她小学五年级时去了上海,那里的小学生三年级就开始学英文。她认不得那些字母,高年级的数学对她来说也很难。“我在班上什么都学不好,很自卑、很害怕,经常低着头。”这反倒让她学会了打毛衣和插花。

  

1948年,马静芬一家回了昆明。初中二年级,学校组织露营,妈妈考虑到女孩的安全,不允许她去,马静芬说“不让我去,就不上学了”,从此不再上学。她自觉,小学二、三、四年级才算是真正学习,“我就这么点水平和基础”。

  

辍学后,她看到征兵的启事,又带着为数不多的文化去“献青春”。在部队,指导员要求战士写自传、写报告记录,每到晚上11点,就把一包烟丢在桌上,大吼“抽烟,不许睡觉”,逼着大家学习和写字。

  

服役一年之后,马静芬去乡村小学当了老师。课本上有认不得的字,她只能一边学一边教。“我后来觉得,自己当年还是有些误人子弟。但是没有办法,学校缺老师,我的生活没有保障,提高文化也来不及。”在她80多岁高龄时,如此劳顿地讲述一生,“大概,也是想弥补一点吧”。

  

包括现在,在马静芬的公司里,负责出纳的没学过出纳,负责技术没学过技术。“我这个董事长,也是第一次当。”她一边学一边做,“很困难,很困难”。

 

马静芬在褚柑基地。一个多月前她不慎摔倒受伤

她带着劳动与磨难至老


“不要总想着大起大落,最简单的东西里也可以找到磨炼,你必须充满坚持和耐心。”

  

马静芬自觉,她的一生离不开学习,同样离不开劳动。

  

马静芬喜欢用“解放”两个字来划分时代。她出生于“解放“前,深知在那个年代出生的女性命运。她不好好念书时,她的母亲便会说:“你要是不念书的话,我就把你嫁了。”

  

女子一生的命运,可能都会掌握在夫家手中。“如果没有解放的话,我可能就是旧社会那样的一个女人。一个靠丈夫吃饭的女人,要是丈夫不要我,也不知道过什么日子,就是这么一个女人。”

  

劳动改造了她。“解放以后,我学会了劳动。”

  

马静芬8岁便学会了纺织,妈妈不教,她站在别人旁边看,看会了。8岁那年,她织出了一只小袜子。她从自家三楼,从楼上楼下不知道转了多少个楼梯弯,大喊:“我会打毛衣啦,我会打毛衣啦。”

  

但她知道,那不是劳动。她的劳动伴随着磨难而来。

  

“解放”后,家道中落,马家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。最后生活所迫,娇小姐出身的母亲去妇联做饭,而父亲从不提及他的工作。马静芬也进了工厂,做军鞋。“很多军鞋都是伤兵穿过的,还没洗干净就拿过来了,泥巴、血迹都还在上面。”这对马静芬来说很辛苦,却唯有坚持。“放在现在,绝对做不下去,但那会儿是要靠这个吃饭的。”

  

她的这一生,并不容易。

  

60多岁时,她在监狱待过4年,她的女儿也在此时离开了人世。即便她现在出来了,她仍能感觉“脖子上还拴着一股绳子”,“一般人要是想不通,这股绳就把人急死了”。她对那4年牢狱生活看得很开:“没有那几年,也许我的苦难远远没有到头。虽然现在也没到头。”

  

70多岁时,她被诊断出患了直肠癌。检查结果出来,马静芬很淡定。“我知道我的身体,早在60年代,我就被查出有癌症风险。”被送进手术室时,她什么也没想:“没想橙子,那时候未来是什么样子也不清楚,也没想过有这么大的影响力。老头子么,更不用我担心。”“我自己?也没想,也没觉得害怕。”手术后,她又出现在褚橙基地里,设计、建筑了褚橙庄园。

  

马静芬的一生跟褚时健一样,艰难坎坷,她的磨难甚至更细微、更简单。

  

毛衣和披肩曾一度是她的磨难——在她刚刚退休时,她重新捡起手工、织着毛衣,她总是织错,常常漏针。她急躁,生自己的气。现在,她又重新拿起了针线,而且不再发脾气,也不再丢掉不如意的作品,“错了再拆,拆了再织,总能织好”。

  

褚橙和沃柑基地的磨难不见得天大地大,杂草的铲除、病虫害的防治、果子酸甜度的把控等等,这些简单、琐碎的事物里,同样充满磨难。

  

走过84年人生,马静芬觉得,人生就是来经历磨难的。磨得好,“用佛家的话说,就是得道成佛了”;磨不好,日子还得继续过。“不要总想着大起大落,最简单的东西里也可以找到磨炼,你必须充满坚持和耐心。”


马静芬和褚时健在家中院子■ 都市时报记者 孟祝斌

她和褚时健彼此成就


二人的生活,如马静芬曾对褚时健所说的:“没有你,也就没有我。没有我,也就没有你。”

  

社会的、家庭的、身体的、精神的,磨难像约好了一般接踵而至。但,“最大的磨难还是来自老头子(褚时健)”。

  

马静芬23岁时嫁给了褚时健。新婚时,她跟褚时健说:“我在娘家的时候,我是老大,没有人心疼我、关心我。在现在这个小家庭里,希望你多关心我。”但那时她还不知道,褚时健关心人的方式与别人不同。

  

两人成家之时,生活都很艰苦。马静芬在嘎洒一所学校教书,褚时健则在糖厂当厂长。“老头子最苦得”,一心扑在工作上,有时候一个月才回家一次。马静芬经常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屋门口,一看到褚时健的身影出现在山路上,就走出门去迎他。“回来以后,他回房间把包放下,又出门到附近小溪里抓鱼,招呼也不打。”马静芬理解他的苦心:“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,生活很艰辛,也没有更多钱来改善生活。所以他一定要抓鱼来给我们吃。”

  

褚时健的关心沉默并且严肃。马静芬喜欢说“老头子又要骂我”,随后又补充:“可能老头子的要求太高,我还适应不了他吧!”

  

讲完这句话的第二天,9月17日中午,马静芬从磨皮沃柑基地回到玉溪大营街的家中,她看到褚时健正在厨房张罗,打了声招呼后,便径直往屋后花园去了,等着饭菜上桌。

  

褚家的厨房也和别家不同——男人掌管厨房大权。褚时健喜欢这项工作,时不时想着到处张罗。褚家的咸菜酱都是自家制作的,前些年马静芬做咸菜酱时,褚时健就站在边上看着,记住步骤和分量,学着做;等到第二年,家里的咸菜酱就由他承包了。

  

马静芬觉得,这与褚时健的家庭有关。“他父亲过世早,他是家中老大,顶梁柱。所以,在我们这个小家庭里,他更觉得自己要承担主要责任,这也是对的。”但从马静芬的角度来说,“我从小也学了点本事,也想在家庭多做点事”,她顿了顿:“只是没有他好。”

  

褚时健也很关注马静芬的事业,前些天他问:“你的沃柑咯卖得完?卖不完,让实建公司帮你卖。”

  

马静芬很有底气地回答:“卖得完。”

  

褚时健诧异:“你咋个卖?”

  

马静芬名下有一家规模较大的销售公司,已经接到8000多吨的订单。从此以后,“他可能觉得我有点谱气了,也不骂我了”。

  

找褚时健聊烟、聊果子的人很多,他们很尊重他,但马静芬依然觉得“他很孤独”。褚时健年轻时身手矫健,打猎、抓鱼、弄野菜,样样都会。但现在他是89岁的老人了,也没什么特别可玩和可消遣的活动,“我们打麻将,他就一个人坐在那边;我打毛线,他也不会打”。

  

听马静芬讲课的很多人,会好奇甚至纠缠“褚时健与马静芬的爱情”的问题。这对携手走过62年的夫妻,各人有各人的性格和爱好。马静芬没有跟褚时健一起做事情,甚至都不能在一块地上种菜,“一切都要服从他,所以我自己弄了一小块地”。

  

但,他们的方向是一致的,“把事情做好,不想走到最后,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做,混了一辈子”。他们彼此相携走过千山万水,走过62年的风雨,这很难,“比我得了癌症还难”。但他们走过来了。如马静芬曾经对褚时健所说的:“没有你,也就没有我。没有我,也就没有你。”


80多岁的马静芬在大咖云集的聚会里,

多以“褚时健夫人”的身份为人所知

都市时报实习记者 陆煜

骨子里,她就是马静芬


“把我的一生,我这一生走的路,哪里是坡哪里是坎,告诉别人。”


公众视野里,马静芬和褚时健是分不开的。马静芬自己也明白这一点,她知道公众想要什么。

  

来听讲座的企业家们,会对她的讲座报以热烈的掌声,在阴天排着长队等待跟她合影,也会在一切结束之后提出“去家里看看”的要求。马静芬答应了,但是她把话说得很清楚:“我同意,老头子不一定同意,该说清楚的要说清楚。”

  

马静芬非常明白,她所面对的人个个自有打算,他们或者想带走一句话,或者想带走一张合影,或者想带走一些人脉。她十分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:“把我的一生,我这一生走的路,哪里是坡哪里是坎,告诉别人,尽量不让别人跟我一样走得那么辛苦。不要让自己在走的那天,觉得自己白来了一趟。”

  

马静芬身份里关于“褚时健”的烙印无法消除,但是她正在努力烙下关于“马静芬”的印记。

  

她是马静芬。这也是她在讲完“你学我什么呢?种树?你又不是种树的。你要学我的是,遇到困难磨难怎么办?”之后,奔向磨皮沃柑基地的缘由。

  

在穿过山上的大雾之后,马静芬终于到达了她的新平励志果业有限公司。这座类似四合院的房子孤零零地建在山腰,前后被2807亩沃柑果林围绕,知了、蟋蟀的叫声此起彼伏,人语、虫鸣在墙壁间撞来撞去。

  

马静芬一边打着毛线,一边听她的侄子马睿——磨皮沃柑基地的负责人之一——描述水肥一体化的愿景。作为半路出家的果农,他很用心,前不久还报了云南农业大学植物营养的函授班。“水肥一体化”是一种将灌溉与施肥融为一体的农业新技术,从以色列引进。

  

两年前,推广水肥一体化系统的负责人跑去负责褚橙种植的金泰公司联系,他的计划没有被理解,却恰好被马静芬看到,她一挥手:“来来来,到我们那个基地上去画吧!这里已经画满了,我们那里还是白纸一张。画不成功你走人,画成功了就定下来。”结果两年下来,马静芬觉得“基本上成功了”。

  

在马睿的描述里,水肥一体化“施肥更精准,解放劳动力,土地透气性和松软度更好,果量也有所增长”。马静芬希望得到一个更为确切的答复,“投入后,每棵树增加了多少费用?果量增加了多少?人力解放出来多少?闲出来的工人做什么?果子质量发生了什么变化?请亲朋好友对我们的果子口感进行分析……做好对比,拍好图片,做成样板,以书面形式写一个可行性报告”。她的标准也很高:以出口标准来衡量。

  

她知道,用心对待果园,果园就不会辜负劳动。沃柑现今还是未长开的绿果,却已经接到8000吨的订单,而今年沃柑的预计产量只有近5000吨。今年中秋也是鲜花饼和火腿月饼推开的第一年,目前火腿月饼已经接到200万订单。看到这些,马静芬“心里悄悄地欢喜着”。

  

从磨皮沃柑基地返回玉溪大营街的途中,她突然打破了车厢内的静默:“我们去以色列。”——水肥一体化负责人邀请她去,那里有着世界上最先进的农业技术,她想去考察。她的语气笃定又坚定,已经不再顾忌那长达10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了。

  

正如前一晚,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道路前方——车灯打出去之后,又被白色的水汽挡了回来,白蒙蒙一片。马静芬身体前倾,似乎如此就能让白雾散开一些。她穿过风雨、浓雾和夜色,并不在乎前方是泥泞还是坦途。 


本版图片除署名外由受访者供图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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